从前身上那股街头混混的尖锐戾气, 也被日复一日的揉泥、拉胚磨平了一些。
    “你看，他以前半个小时都坐不住，现在都能坐一个下午都不带动的。”
    迟迟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对系统道。
    “这种需要高度集中的手工对培养耐心很有效。”1221从小猫旁边飞到阿坤头顶, “感觉他现在都跟以前判若两人了。”
    就连阿坤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在拉胚机前一坐就坐几小时的日常训练, 还有平时林伯教他画各色纹饰, 这些工作都让原本焦躁的心注入了沉静的力量。
    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稳了不少。
    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在一圈圈旋转的陶轮前，也在一笔笔画图的笔墨里, 曾经无处安放的心找到了自己的支撑点。
    林伯也发现了对方的改变，起码再指点阿坤的时候没了以前的严厉，眼里时不时还会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里云纹的线条要更飘逸一点, 拿笔的手腕得放松, 才能一气呵成。”
    阿坤还在拉胚机前工作，转头看了看，“嗯”了一声。
    林伯看完对方今天画的花纹后, 又拿起桌上随意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的笔画十分潦草, 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图画。
    什么头戴墨镜、嘴里叼着烟的温泉小猫、长着一对巨大翅膀、吐着舌头傻笑的狗、有八块腹肌的红绿苹果、还有线条歪扭却莫名传神的丑萌动画人物、身上布满不规则鳞片和尖刺的怪兽……
    林伯的眉头先是习惯性的皱起。
    这画的都是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不成体统, 有的甚至丑得让人觉得辣眼睛。
    跟他从小到大学习的传统纹样，花鸟鱼虫木兽云天，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这叫不在一个次元。”
    1221对小猫道：“现在的小孩都喜欢玩抽象，你看他把猫画的。”
    迟迟也凑过去看了看上面的图案，那只最前面的社会小猫身上的花色活脱脱就是她自己，在对方本子上就成了一副“我不好惹”的混混大佬样儿。
    跟小猫平时软萌优雅的样子大相径庭，反差感极强。
    林伯又往后翻了两页，竟然还看到了蟑螂和苍蝇图案的陶铃，这已经不能叫丑了，恶心得让老头看了眉心都突突直跳。
    “还挺有意思的。”迟迟眨了眨眼，看着机车鬼头样式的陶铃和陶片图案，“他想象力真的很丰富。”
    阿坤刚做好一个胚，一回头，看见林伯正皱着眉翻看他的笔记本，脸上带上点被人撞破幼稚的窘迫，冲过了拿走自己的本子。
    “我随便画着玩的，又不是要烧出来。”
    就在阿坤以为会迎来老头一顿关于不务正业乱画东西的说教时，林伯却只是任由他抽走笔记本，语气平淡地扔下一句。
    “捏出来吧，别浪费了创意。”
    有了林伯这句话，原本只打算画出来自嗨的图案也终于有了做成实物的想法，阿坤每天捏完正常的陶器之后，就开始进行自己的“创作”。
    这些奇形怪状随手一画的东西，捏成陶艺却没有画出来那么简单。
    有些实在太天马行空，烧出来效果并不如画在纸上的好，丑得阿坤自己都不忍直视。
    有的细节处太细致，又容易开裂，不是尾巴断开，就是薄厚不匀，烧出来以后还没了古里古怪的神韵。
    “这里泥太厚了，里面容易憋住气，烧的时候容易坏，这里又太细了，不平衡……”
    林伯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参与了对方的幼稚创作，教阿坤怎么把纸上的鲜活生动转移到泥团上。
    阿坤就不断改进，像林伯教的那样在泥团的线条中放大某些部位的比例，让这些东西显得更可爱一点，连那些昆虫爬虫形状的古怪陶铃都被他用粗陶烧了出来。
    跟林伯去庙口夜市摆摊之前，阿坤把林伯这次选出来要卖的陶器都好好放在箱子里搬上车。
    林伯指了指架子上他那堆“作品”：“你准备留着自己收藏？要不要带到摊位上试试卖出去。”
    阿坤挠了挠头：“我捏得太丑了，这种东西不会有人买的。”
    “卖出去挣的钱都算你的。”
    听到这话，阿坤就屁颠屁颠地全都搬到了车上，还用了许多垫材垫在下面，生怕把他的大作磕坏了。
    到了夜市，支好摊子，阿坤帮林伯把对方的陶艺作品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才拿出自己那个纸箱，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最靠边不起眼的位置。
    跟一排排或大气或精致的陶艺作品摆在一起，他那些小东西显得更粗糙了。
    华灯初上，人流多了起来，渐渐有了在摊位上赏玩流连的顾客。
    阿坤一边帮林伯招呼客人，时不时还用余光瞥向自己那堆丑摆件，没抱什么期待，但是又害怕真的无人问津。
    “好像没人看到他捏的那堆丑东西。”迟迟蹲在摊位后面，也跟着观察情况。
    “主要是中间林伯捏的陶器都太漂亮了，客人注意不到他的角落。”1221客观评价道。
    看着阿坤装作不在意实则有些失落的神色，迟迟决定帮对方一把。
    就在这时，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一对母女过来，被摊位上色彩形状各异的陶艺吸引，细细端详着。
    迟迟瞅准时机，精准地跳到阿坤的作品前面，就蹲坐在那只头戴迷你墨镜的社会猫旁边。
    她坐得笔直，尾巴尖轻轻晃动，仰着脑袋，用澄澈的圆眼睛盯着被自己吸引了视线的年轻夫妇，用爪子拍了拍旁边的陶猫。
    年轻夫妇一眼就看到了跟摆件花色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猫。
    “老公，你快看。”年轻的妻子笑着拽了拽丈夫的手，指着迟迟和她身边的摆件，“这个手工摆件就是照着这只小猫捏出来的吧，真有创意。”
    丈夫低头一看，也被这样的巧合逗乐了：“还真是，做得很可爱啊。”
    旁边的小女孩也过来找小猫玩，结果还没来得及问问能不能跟小猫玩，就一眼看中了那个长着翅膀的狗。
    “我想要这个，妈妈。”
    有了迟迟这个引流小猫，原本备受冷落的角落瞬间成了焦点，转眼间社会小猫和翅膀狗都被带走了。
    这一波热潮打破了无人问津的魔咒，之后又有年轻人被独特的陶铃吸引，虽然苍蝇陶铃蟑螂陶铃飞蛾陶铃造型实在抽象，但胜在阿坤定的价格便宜。
    原本认为肯定卖不出去的丑东西都有了市场，他带来那一箱摆件和陶铃，竟然也卖出去了好几个。
    没什么信心继续搞“创作”的人一下子有了自信，决定回去把自己还没来得及捏出来的怪物系列也烧出来。
    就在阿坤还忙着招呼客人的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晃到摊位前。
    “林伯，还在摆弄这些破碗烂罐呢？”
    对方拿起一个阿坤做的陶铃，用指节弹了弹，发出粗粝的声音：“什么破玩意，这也敢摆出来卖，您老水平越来越差了。”
    林伯脸色沉了沉，没理会他。
    对方却不依不饶：“怪不得林昊当年宁愿离家出走，都不愿意继承那个破作坊，你当年逼他接手，现在后悔了吧。”
    林伯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将对方随便放下的陶铃拿起来，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阿坤的火气却噌地上来：“你谁啊，故意来找茬是吧？”
    “是啊！”对方嗓音扬了扬，“当初是你把我朋友逼走的，林昊死得太冤枉——”
    “你在说什么鬼话？”阿坤绕过摊位上前，猛地扯住对方的衣领，怒目圆瞪，“再敢说这些别怪我揍你！”
    对方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随后又嘲笑起来，刺耳道：“当年你嫌自己儿子没出息游手好闲，现在倒是愿意收留这种小混混了？怎么，怕自己那点老掉牙的手艺没人继承，什么阿猫阿狗都收作义子了是吧……”
    “闭嘴。”
    阿坤拳头已经攥紧，眼看就要挥上去，迟迟连忙跳到对方肩头，用嘴使劲咬住对方的右手衣服。
    “阿坤。”林伯厉声喝止，把他抬起来的拳头硬生生按下去。
    阿坤被拉开，还死死瞪着对方：“他自己飙车出的意外，关林伯什么事，你又不是他们家的人，少在这里多管闲事，管好你自己！”
    对方脸色更是难看，骂骂咧咧地走了。
    摊位前一时间安静下来，气氛压抑，林伯收拾了一下被人弄乱的摊子，对还气氛的阿坤道：“走吧，收摊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进了屋内，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一些冷清，林伯才坐在工作台前的凳子上，目光落在阿坤仿制的那个陶偶上。
    “那个陶偶，是我儿子六岁学会捏陶的时候送给我的，他说，捏的是我。”
    阿坤也跟着看过去，他完全是根据林伯把玩的那个粗糙陶偶捏出来的，模样也学了个九成，他捏这个的时候手艺也差，跟六岁小孩捏出来的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