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真实的裂痕
夕阳如同一滩正在冷却的熔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西边的天际线上,将云层烧成深浅不一的橘红与暗紫。风比白天大了些,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工业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烟尘味,吹拂着夏宥额前汗湿的碎发。
通往城西旧区的道路越来越偏僻,两侧的建筑从规整的居民楼逐渐变成低矮破败的平房、废弃的仓库,最后连成片的建筑都消失了,只剩下疯长的荒草、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以及那条在暮色中泛着铅灰色反光的、沉默流淌的河流。
“星光乐园”锈蚀的巨大铁门在望,门上的卡通图案早已斑驳得难以辨认,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扭曲的色块,像褪了色的噩梦印记。铁门半掩着,露出里面荒草丛生、一片死寂的景象。旋转木马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骨架,过山车的轨道扭曲断裂,如同巨蟒的骸骨,那座灰扑扑的摩天轮在渐暗的天色中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指向天空的墓碑。
夏宥在距离铁门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除了课本和文具,只有一把小小的、平时用来削水果的折迭刀。这微薄的“武器”给她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意识到自身弱小的悲哀。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植物腐败的混合气味,异常浓重。风穿过废弃设施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这里比她上次来时,显得更加荒凉,也更加……不祥。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潮湿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那扇半掩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铁门走去。
铁门比她记忆中更加沉重,推动时发出刺耳艰涩的“嘎吱”声,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门轴处有干涸的、黑红色的锈迹剥落下来,像凝固的血痂。她侧身挤进门内,脚下是几乎没过脚踝的枯黄杂草,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响。
乐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荒草淹没了大部分小径,只有一条被人或动物反复踩踏过的、隐约可见的痕迹,蜿蜒通向深处——正是通往那片有秋千的空地的方向。
夏宥沿着那条痕迹,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提心吊胆,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风吹草动,远处河水流动的哗哗声,还有她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她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可能是潜伏的野狗,可能是藏匿的流浪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就在她即将走到那片空地边缘,已经能透过稀疏的荒草看到锈蚀秋千架模糊的轮廓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她侧前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你果然来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故作神秘的沙哑,但依然能听出是属于年轻男性的嗓音,或许比夏宥大几岁。
夏宥的身体瞬间僵硬,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在空地边缘,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戴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绷紧的、随时准备行动的警惕感。
不是 X。
夏宥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和警惕取代。这个人是谁?发邮件的人?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人类。至少外表是。
“你是谁?”夏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那两封邮件……是你发的?”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出了树影,来到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但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他的目光(夏宥能感觉到)透过帽檐的阴影,锐利地打量着夏宥,从她苍白的脸,到她紧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再到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是我。”他承认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很守时。”
“你想干什么?”夏宥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你说你知道沉梦琪的事……你到底知道什么?”
男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乐园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冰冷。“我知道的可不止沉梦琪。”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知道你,夏宥。两年前叁中的‘名人’,被沉梦琪那伙人逼得退学。我也知道,沉梦琪失踪前,在商业区那条街上,对你说了些很不好听的话。更巧的是,就在她对你说完那些话之后没多久,她就……人间蒸发了。”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夏宥的心上。
“所以呢?”夏宥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反问,“你想说什么?怀疑是我害了她?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男人又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嘲讽,“这种事情,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吗?动机,时机,还有……一些无法解释的‘巧合’,就足够了。”他稍微抬起了点头,帽檐下的眼睛似乎闪烁着某种算计的光芒,“比如,沉梦琪失踪前遇到的那些‘邪门事’。比如,有人看到,她失踪那天下午,你也在那个商业区附近。再比如……我听说,你最近好像也遇到了一些‘怪事’?被不明人士‘关注’?”
夏宥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男人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他不仅知道她和沉梦琪的冲突,知道沉梦琪失踪前的异常,甚至可能……察觉到了 X 的存在对她生活的影响?他是怎么知道的?跟踪?调查?还是……他也和那些“怪事”有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夏宥矢口否认,手指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我和沉梦琪的过去是事实,她失踪我也很震惊,但你不能把这些毫无根据地联系在一起。你说的‘怪事’、‘关注’,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男人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带着逼迫,“那你怎么解释,你一个辍学两年的便利店打工妹,能突然回到重点高中插班?怎么解释,你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好像被什么吓破了胆?还有……”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夏宥的脸,“你怎么解释,你会乖乖地、一个人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见我?如果心里没鬼,你会来吗?”
夏宥被他的步步紧逼逼得又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要撞上一丛带刺的枯藤。男人的话像刀子,精准地剥开她试图掩饰的恐惧和秘密。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聚光灯下的囚犯,无所遁形。
“我来,是因为我不想被莫名其妙的邮件骚扰!”夏宥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心虚,“你把我叫到这里,到底想怎么样?要钱?还是……想替沉梦琪‘报仇’?”
“报仇?”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跟沉梦琪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替她报仇?”他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我只是……对真相感兴趣。对沉梦琪失踪的真相,对你身上发生的‘怪事’的真相,还有……对你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个‘东西’的真相,很感兴趣。”
“东西”?他用了这个词!
夏宥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果然知道!或者说,他怀疑!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夏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利,“什么‘东西’!你电影看多了吧!”
“是吗?”男人并不生气,反而好整以暇地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汗味混杂的气息。“那么,夏宥同学,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那天晚上,在商业区,除了你和沉梦琪,还有谁……‘看’到了那一幕?”
夏宥的呼吸一窒。那天晚上?商业区?除了她和沉梦琪,还有谁?
她猛地想起,在沉梦琪对她极尽嘲讽之后,她转身逃离时,曾在空中走廊的尽头,看到过 X 的身影。X 遥遥地指着沉梦琪的方向……
难道这个男人,看到了 X?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夏宥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那天只有我和沉梦琪,还有她的朋友,没有别人。”
“哦?是吗?”男人拉长了语调,显然不信。“可是,我恰巧有朋友在那个商场的监控室工作。他告诉我,那天的监控……在某个时间点,靠近空中走廊的区域,出现了一点‘有趣’的干扰。画面闪了几秒,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而在那模糊的几秒里,似乎有个……影子?站在走廊尽头。等画面恢复,影子就不见了。”
监控干扰?影子?
夏宥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是 X!一定是他!他的“在场”,甚至干扰到了电子设备!
“那……那又能说明什么?”夏宥强作镇定,“可能是设备故障,或者别的什么人……”
“设备故障可不会只在那一个时间点、那一个特定区域发生。”男人打断她,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夏宥,别再装傻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是存在的,只是普通人看不见,或者……不愿意看见。”他的眼神透过帽檐的阴影,死死锁住夏宥,“而我,恰好是那种愿意看见,并且想要‘看见’更多真相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威胁:“沉梦琪的家人可不像我这么有‘探索精神’。他们有钱,有势,女儿莫名其妙失踪,现在正像疯狗一样到处找线索。如果我把我的‘发现’——关于你和沉梦琪的冲突,关于那天监控的‘异常’,关于你可能与某些‘不寻常’事件有关的猜测——稍微‘提示’给他们一点,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夏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沉梦琪的家人!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些,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怀疑,也绝对不会放过她!他们会动用一切手段调查她,骚扰她,甚至可能……她不敢再想下去。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夏宥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虚伪的“诚意”:“别紧张,夏宥同学。我说了,我对‘真相’的兴趣,大于对‘报复’或者‘勒索’。我并不想把你逼到绝路。我只是……想和你合作。”
“合作?”夏宥茫然地看着他。
“对,合作。”男人点了点头,“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关于沉梦琪失踪那天,你看到的任何‘异常’。关于你最近遇到的‘怪事’。还有……关于那个可能跟这一切有关的‘影子’。把你看到的,感觉到的,都告诉我。”他的声音充满蛊惑,“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处理’掉沉梦琪家人那边的麻烦。保证他们不会来找你。而且,我还可以……保护你。”
保护?夏宥看着眼前这个藏在帽檐阴影下、来历不明、手段卑劣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和不信任。他与 X 那种非人的、冰冷的危险不同,他散发着一种属于人类的、更加狡诈和贪婪的恶意。
“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夏宥咬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
“啧,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男人咂了咂嘴,语气重新冷了下来,“你以为不合作就没事了?我既然能找到你,能查到这些,就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或者,让沉梦琪的家人‘帮’你开口。”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与夏宥脸对着脸,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夏宥,我劝你识相点。乖乖配合,对你对我都好。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
以夏宥和这个男人为中心,方圆十几米内的空气,毫无征兆地,骤然凝固了。
不是风停了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空气的流动,所有声音的传播,所有细微的震动,都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离,形成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死寂。
男人威胁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脸上伪装出的冷静和算计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源于本能的惊骇。他猛地抬起头,试图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灌了铅,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异常困难。
夏宥也感觉到了。那熟悉的、透彻骨髓的寒意,如同从地底深处渗出,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极其费力,肺部像被冰冷的铁钳攥住。她看到男人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上,肌肉因为恐惧而扭曲,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出她身后那片逐渐加深的、如同活物般蠕动汇聚的……阴影。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
她知道,他来了。
X。
这片寂静,这种绝对的、非自然的凝滞感,只属于他。
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漏气般的声响,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他拼命地想转身,想逃跑,但双腿如同扎根,动弹不得。
夏宥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在她身后,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中央,锈蚀的秋千架旁,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依旧是那身黑色的校服,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几乎与背景的阴影融为一体。X 就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或者说空洞)地望向这边,望向那个试图威胁夏宥的男人。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以他为中心,一种无形的、冰冷而庞大的“场”正在弥漫开来,不仅凝固了空气和声音,似乎连光线都在他周围发生了轻微的、不自然的扭曲和暗淡。那些荒草的尖端,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微微向他所在的方向弯曲。
男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看到了 X。尽管隔着一小段距离,尽管光线昏暗,但他显然“看到”了,并且感受到了那非人存在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本质。
“不……不要……”男人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算计,“我……我错了……我不该……放过我……”
X 对他的哀求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深黑无波,像是在观察一只在蛛网上徒劳挣扎的昆虫。
然后,X 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不是指向男人,也不是做任何手势。只是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对着男人的方向。
就在他手掌抬起的瞬间——
男人周围那片被凝滞的空气中,光线猛地黯淡下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能量。不,不仅仅是黯淡,是色彩在迅速流失!以男人为中心,半径两米左右的范围,荒草的枯黄色、泥土的深褐色、男人运动服的深灰色……所有颜色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一种毫无生气的、水泥般的灰白!连男人本身的肤色、帽檐的黑色,也迅速被这种灰白侵蚀、覆盖!
男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的、绝望的嗬嗬声。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白迅速被灰败侵蚀,瞳孔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他的身体保持着那个想要逃跑却无法动弹的扭曲姿势,皮肤、衣物、甚至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息,都在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侵蚀下,迅速失去色彩,失去温度,失去……“存在”的质感。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比任何恐怖的声响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夏宥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几秒钟内,被“涂抹”成了一尊灰白色的、毫无生命气息的“雕像”,维持着最后一刻的惊恐姿态,凝固在那片失去色彩的荒草地上。
然后,X 放下了手。
那片灰败的区域停止了扩张,稳定下来。被侵蚀的色彩没有恢复。男人变成的“雕像”静静地立在那里,与周围锈蚀的游乐设施、荒芜的草地一起,构成了一幅诡异而恐怖的静物画。
绝对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空旷。
X 的目光,缓缓从那个灰白色的“雕像”上移开,落在了夏宥脸上。
夏宥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她看着 X,看着他那张在暮色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刚刚目睹(或者说执行)了一场无声“抹除”的黑眼睛。
恐惧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还有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认知,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为了她……“处理”掉了威胁。
用一种如此直接、如此彻底、如此非人的方式。
就像他对沉梦琪做的那样。
他是在……“保护”她吗?以他那种扭曲的、不容置疑的逻辑?
X 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动作,却让夏宥的心猛地一抽。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步伐稳定,踩在荒草上几乎没有声音。随着他的靠近,那种笼罩四周的、真空般的死寂感和刺骨寒意,也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
夏宥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跑,但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非人的存在,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冽的、不属于任何已知事物的气息。能看到他睫毛上凝结的、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细微冰晶。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场”。
X 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映照出她此刻所有恐惧和混乱的黑暗。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不是像对那个男人那样抬起手掌。而是伸出手指,用那冰凉光滑的指尖,非常轻、非常慢地,触碰了一下夏宥的脸颊。
指尖划过她冰冷的、带着泪痕的皮肤。
然后,他收回手,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感受刚才触碰到的“温度”和“湿度”。
“害怕。”他用那种平板的语调陈述道,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一个观察到的现象。
夏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X 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处理这个新的“数据”。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调子,但夏宥却莫名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滞涩?
“他。不好。”他指了指那个灰白色的“雕像”,又指了指夏宥,“你。不好。”
“他”不好(威胁她)。所以“他”被处理了。
“你”不好(害怕,哭泣)。所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夏宥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困惑,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内部运算。
最终,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又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乐园更深处、那片被暮色完全吞噬的黑暗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丛和废弃设施的阴影里,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滴墨汁。
随着他的离开,那片笼罩四周的绝对寂静和刺骨寒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风声、远处的水流声、夏宥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声,重新回到了她的感知里。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终于沉没,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只留下西方天际一抹深紫的残痕。
夏宥独自一人,站在荒草丛中,面对着不远处那尊灰白色的、曾是一个活人的“雕像”,和这片死寂破败的乐园。
晚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铁锈的涩味,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
她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有冰冷的、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脚下灰败的泥土里。
而在乐园最深处的黑暗中,那个非人的存在,静静地伫立在一座彻底锈死、如同巨大怪兽骨架的过山车阴影下,微微仰着头,望着天际最后那抹即将消失的紫色。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倒映着逐渐亮起的、遥远城市的冰冷灯火,也似乎……倒映着刚才那个女孩蹲在地上、无声颤抖的、小小身影。
夜风拂动他黑色的发梢和衣角。
一片枯叶,打着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脚边,颜色迅速褪去,变成与周围阴影无异的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