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唐宛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北地多鹿,猎获后一时吃不完,便试着用些果木碎屑慢慢熏烤,再以特殊法子风干封存,倒比寻常腌肉耐放,味道也丰富些。蕨菜是路上顺手采的,胡乱拌了,图个清爽。云公子觉得还能入口?”
“何止是能入口。”云湛摇头,笑容真诚,甚至带了几分叹服,“夫人巧思,化寻常山野之物为席上珍馐,更难得是这保存与烹调之法,于长途跋涉而言,实是兼顾了美味与长久。云某今日,口福匪浅。”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沿途见闻、南北风物差异,气氛颇为融洽。饭毕,仆从撤去碗碟,奉上粗茶。
云湛仰头看了看星空,又伸手静静感受了一下掠过指尖的夜风,忽然对侍立身后的护卫低声吩咐:“今夜观星,巽位起风,云走如鱼鳞,明日午前恐有急雨。去告诉咱们的人,将车马上的油毡再查一遍,货物务必捆扎结实,仔细些。”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篝火噼啪、人声渐息的夜里,足够让近在咫尺的唐宛听清。
唐宛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也抬眼望向夜空。
今夜星空确乎不如前两夜澄澈,远处天边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纱,几颗较远的星辰看去有些模糊。风掠过面颊,带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湿润的凉意。她虽不精天象,却也觉出些异样。
她面色不变,只对另一侧正安排守夜的贺山道:“贺山,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也再仔细检查一遍车马货品,油布务必盖严实。”
“是!”贺山领命而去。
云湛闻言,侧首看来,唇角噙着一丝清淡笑意:“夫人也懂天象?”
唐宛坦然回以一笑:“我不懂,不过公子见多识广,所言必有道理,再说了,出门在外,行事仔细些总没坏处。”
云湛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啜饮那盏粗砺的茶水。
次日清晨拔营时,东方天空甚至还透出几缕霞光,天色瞧着不错。车队继续北行,然而行至午前,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铅灰色云层迅速吞噬,天色陡然阴沉下来。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沉郁的云层已低压得仿佛触手可及,随即,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天地笼罩。
因早有准备,车队虽略显仓促却并未慌乱。众人迅速给车马披上油布,人则穿起蓑衣戴上斗笠。
雨水冰冷,敲打在身上噼啪作响,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虽不免狼狈,但最重要的物资皆被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车马也因提前加固捆扎,未曾因仓促陷入泥泞或散架。
雨幕如织,视线模糊。唐宛坐在覆了厚实油布的车辕边,目光穿过密集的雨丝,望向前方。
不远处,云湛依旧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青衫外只罩了件普通的蓑衣,身姿在雨中依然挺拔如松。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成串滴落,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只偶尔抬眼望向前路。
唐宛静静看着那个朦胧而沉静的背影,心中不禁再度审视评估起来。
此人,绝不仅仅是“游学士子”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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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49章 沼泽
那日急雨过后, 倒是连着晴了几日。
可北境的晴天,未必是好事。
开春的北境,像一块被水反复浸透又冻硬的破毡子。
白日里日头一晒,表面那层硬壳化了, 露出底下黑黢黢、软塌塌的烂泥。夜里寒气一逼, 烂泥又冻上, 第二天再化开, 周而复始。车队就碾在这样一片泥泞与薄冰交织的无边荒原上, 车轮滚过去, 不是“咔嚓咔嚓”的碎冰声, 就是“咕叽咕叽”令人心头发沉的拖拽水声。
唐宛在车里颠得厉害,索性弃车骑马。
她目光扫过前方一望无际、在惨淡天光下泛着湿漉漉褐色的原野,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地图上标着这里叫“野狐甸”,据说是春日里野狐出没的草场,不知是不是他们这一行人多,野物被惊扰不敢出来, 四下除了零星几簇被雪水沤得发黑、半死不活的草墩子, 半点活物的影子都瞧不见。
“夫人, 再往前五里, 有条小河,过了河就有硬地, 能扎营。”贺山策马过来,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为了避开一段被融雪山洪彻底冲毁的隘口, 车队已在这片湿地里多绕了大半天。
唐宛点点头,没说话。
四周太静了。除了风声和车马声,这片广袤的甸子静得吓人。连只鸟雀都没有。
又行了约莫两三里地,她心头一凛, 猛地勒住缰绳。
“停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贺山毫不迟疑,厉声传令,整个车队应声而止。训练有素的老兵们几乎同时握住兵刃,警惕地望向四周旷野——虽然旷野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声呜咽。
“夫人?”贺山驱马靠近,低声问。
唐宛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身下的马儿。
这匹温顺的母马正不安地原地踏着步,蹄子每次抬起,都带起一坨黏湿厚重的黑泥,落下时,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噗嗤”声。
事实上,她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柔软——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一种带着吸力的、微微下陷的绵软。
她翻身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入手冰凉湿滑,带着一股腐殖质特有的、微腥的气息,轻轻一搓就成了烂泥。
她抬起头,看向车队来路。原本清晰的车辙印,正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不断从地下渗出的泥水无声地填平、模糊。
“贺山,你来看这土。”她站起身,将手上的泥示意给贺山看,贺山也察觉到不对,脸色凝重起来。
“派两个轻骑,卸了甲,往前探一里地。带上长杆,边走边探地。”唐宛又喊来王匠头,“检查所有车辆,特别是载重的几辆,看车轮陷进去多少。”
贺山立刻点人。
两名最机灵的老兵卸了皮甲,只着轻装,手持削尖的长木杆,小心翼翼向前摸去。他们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木杆不断刺入前方地面,拔出来时,带出的黑泥时深时浅。
等待的时间,被湿冷和死寂无限拉长。风穿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呜的低咽,像这片土地在沉睡中不祥的梦呓。
王匠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都白了:“夫人!最重的三辆车,左后轮陷进去快一掌深了!这地……吃不住劲!”
气氛陡然绷紧。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关于北地沼泽的可怕传闻。
说是北地有许多沼泽,乍一看是平地,底下却是无底洞,人马陷进去,悄无声息就没了顶,连个泡泡都冒不出来。
这时,前方探路的两个老兵回来,脸色也都带着明显的不安。
“夫人,前面地越来越软,有些地方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再往前……像是一片烂泥潭子,长着好些蒲草,望不到边,我们没敢再往前。”
老兵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后怕。
“烂泥潭……”贺山倒吸一口凉气,“是沼泽?咱们来时走的也是这边啊!”
唐宛抿紧了唇,他们来时天寒地冻,沼泽地也冻得结实,如今开春回暖,冻土化开,这片草甸才终于露出了它蛰伏一冬的、狰狞的爪牙。
她环顾四周。
来时路蜿蜒在身后,正在被泥沼悄然吞噬。若此刻后退,今日路程白费不说,退回上一个能扎营的安全地点,至少需大半日功夫。那时天早黑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湿冷荒野过夜,变数太大。
可前进?前方却是未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沼泽。
“咱们要退回去吗?”贺山急问。
“退是能退,”王匠头看着身后同样泥泞的车辙,“可咱们已经进来这么深了,退回去,天肯定黑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里万一……”
他没说完,但谁都明白。在这片湿冷的荒原上,没有营地遮蔽,夜间骤降的低温,加上可能出没的野兽,危险不比眼前这片未知的沼泽小。
更要命的是,铅灰色的云层从北边天际滚滚而来。风变得更冷、更急,带着阴雨将至细微水腥气。
进退维谷。
唐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快速扫视四周,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形或标志物,但目光所及,只有茫茫的、泛着不祥水光的荒原,和远处溶于暮色、轮廓模糊的山影。
这片荒原以沉默而狰狞的姿态,将他们这支渺小的车队,困在了茫茫大地的中央。